周四晚上,陆沉渊难得提前回了别墅,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文件,见我下楼,头也没抬地丢下一句:“周五晚上有个星辰商业酒会,奶奶让我们一起去。准备一下,别给陆家丢脸。”
我脚步顿了顿。
本以为契约婚姻只需要应付陆老夫人的日常检查,没想到还要出席公开社交场合。但合同里写得清楚,对外需配合扮演恩爱夫妻,我没理由拒绝。
“知道了。” 我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
他抬眼瞥了我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,眉头微挑:“你有合适的衣服?”
“有。” 我没多说。我确实有一条黑色及膝礼服裙,是大三那年拿全国建筑设计大赛银奖时买的,款式简约大方,料子垂感很好,应付这种场合足够了。
他没再说话,重新低头看向文件,周身的冷意淡了几分。
我回到房间,刚把裙子找出来,手机就震了一下,是苏梦瑶发来的微信,字里行间全是幸灾乐祸:“姐姐,听说你周五要陪陆总去星辰酒会?那可是京圈顶级的商业场子,好多外商和行业大佬都在。你以前肯定没参加过吧?要不要我教教你餐桌礼仪,免得当场出丑啊?”
我看着屏幕冷笑了一声。
她消息倒是灵通,想来是憋着一肚子坏水,等着看我当众丢脸。
我没回复,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周五傍晚,司机准时送我们去酒会现场。我穿了那条黑色长裙,长发简单挽在脑后,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,没有贵重首饰点缀,却胜在身形纤细、气质清冷,往流光溢彩的宴会厅里一站,反倒有种不落俗套的干净。
陆沉渊穿了一身黑色高定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碎钻袖扣,俊朗的眉眼在水晶灯下更显深邃。
他本想自顾自往前走,余光瞥见不远处陆老夫人的贴身佣人正盯着这边,脚步顿了顿,不情不愿地朝我伸出了胳膊。
我迟疑了一秒,伸手轻轻挽住他的小臂。
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,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与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两人都没说话,默契地扮演着相携入场的恩爱夫妻。
刚进宴会厅,我就感受到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夹杂着窃窃私语。
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是苏梦瑶散播的那些 “乡下真千金、上不了台面” 的谣言,已经在名媛圈子里传开了。
果不其然,没过五分钟,苏梦瑶就端着香槟走了过来,身边跟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名媛,脸上挂着虚伪的笑:“姐姐,陆总,你们可来了。我正跟朋友说呢,姐姐第一次参加这种顶级酒会,肯定不习惯吧?”
她身边的两个女生对视一眼,掩着嘴笑,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。
陆沉渊眉头微蹙,刚要开口,我先一步淡淡说道:“还好,没什么不习惯的。”
“是吗?” 苏梦瑶眼珠一转,伸手指向不远处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商,“那边是英国来的地产开发商,这次专门来跟陆氏谈综合体项目合作。姐姐既然是陆太太了,总得过去打个招呼吧?不然人家还以为陆家少奶奶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不懂呢。”
她故意说得大声,周围几位宾客都看了过来,等着看我出丑。
在她看来,我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人,别说跟外商谈专业,恐怕连流利的英语都说不出来。
陆沉渊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似乎也想看看我会怎么应对这场刁难。
我松开挽着他的手,语气平静:“不必了,我对商业应酬没兴趣。”
“哎呀,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?” 苏梦瑶故作惊讶地拔高声音,“这可是陆氏的重要合作方,你作为女主人怎么能缺席?该不会是…… 不会说英语吧?”
话音刚落,旁边就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就在这时,那边的外商团队和陆氏设计总监的争执声大了几分。
双方语速极快地用英语交流,设计总监额头都冒了汗,显然是跟不上对方的专业术语,沟通彻底陷入了僵局。
那个英国开发商摊着手,一脸无奈地摇头,反复说着 “这个方案的采光逻辑根本行不通”。
我下意识看了过去。他们摊在桌上的方案图刚好露出大半,中庭的设计结构一目了然。作为浸淫建筑设计多年的人,职业本能让我一眼就看出了核心问题。
苏梦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立刻又添了一把火:“姐姐你看什么呢?该不会能看懂设计图吧?要不你过去给他们讲讲?” 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。
她话音刚落,那个英国开发商恰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,目光落在我身上,礼貌地用英语问了一句:“这位女士,你也懂建筑设计?”
苏梦瑶立刻抢着用蹩脚的英语接话:“她哪里懂啊,就是随便看看……”
“中庭的采光仰角计算错了。” 我打断她的话,开口是流利标准的英式英语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耳朵里,“你们现在的方案,冬至日正午的自然光覆盖率只有 37 %,达不到甲级商业综合体的最低规范。而且地下一层的人车动线交叉,早高峰一定会严重拥堵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那个英国开发商眼睛猛地一亮,立刻快步朝我走过来:“你说的是真的?请详细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我走到桌前,指尖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两处:“把中庭挑高往上调两米,西侧增设两块低反射反光幕墙,采光率能提升到 62 % 以上,完全符合规范。地下动线把非机动车入口挪到东侧辅路,和机动车入口完全分流,再加一条临时卸货通道,就能彻底解决拥堵问题。改动不大,建安成本增加不到 3 %,但用户体验会提升一个量级。”
我语速平稳,逻辑清晰,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得像是刻在脑子里。
陆氏的设计总监盯着图纸看了几秒,猛地一拍脑门:“对啊!我之前一直在纠结中庭宽度,居然忽略了冬至日的仰角计算!真是当局者迷!”
英国开发商连连点头,对着我竖起大拇指:“太棒了!你是我来中国之后,遇到的最专业的设计师!请问你是哪家事务所的?我们非常希望能邀请你参与这个项目。”
“我只是普通的建筑设计师。” 我淡淡收回手,没透露自己的身份,“一点浅见而已,算不上什么。”
周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,此刻脸上全是震惊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传闻中乡野出身、上不了台面的陆太太,居然有这么过硬的专业能力,还能说一口地道流利的英语。
苏梦瑶站在原地,脸一阵白一阵红,尴尬得指尖都攥紧了。
她本来想让我当众出丑,反倒亲手送了我一个惊艳全场的机会。
这时,陆沉渊走了过来。他刚才一直在不远处看着,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英国开发商立刻笑着对他说:“陆总,您的太太太厉害了!有这样专业的夫人,真是您的福气。”
陆沉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明显的探究与好奇,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。
他顿了两秒,才淡淡开口:“她平时很低调,很少提这些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我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大学学的建筑设计?”
“嗯,本专业。” 我简单回答,没多解释。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没再追问,只是眼神里的审视更重了。
苏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,在市井里长大,居然能有这么扎实的专业功底?这显然和他预想中贪慕虚荣的女人完全不一样。
苏梦瑶见风头全被我抢了,再也待不下去,借口身体不舒服,匆匆带着朋友离开了。
酒会后半段,陆沉渊去和各位商界大佬应酬,却时不时会朝我这边看过来。
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着,喝着温水,懒得应付那些接踵而至的探究目光。
散场的时候,我们一起坐上车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窗外的霓虹不断闪过,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陆沉渊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:“你今天,有点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我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语气平淡:“只是分内的专业知识而已。”
他没再说话,车厢重新陷入沉默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,比之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。
我心里清楚,今天这一出,算是打破了一点他对我的固有偏见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我们之间,终究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
车子平稳地驶回别墅,夜色深沉,院子里的白玉兰在路灯下落下细碎的影子。我和陆沉渊,依旧是隔着一道鸿沟的两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