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老夫人住进来的第三周,别墅里多了不少烟火气。
老人家精神矍铄,每天拉着我插花、听戏,时不时就催着我们早点要孩子。
我每次都只能笑着打哈哈蒙混过去,陆沉渊也难得放下冷脸,顺着老夫人的话应几句,一唱一和的,看着倒真像一对恩爱夫妻。
这天上午,老夫人约了老姐妹去逛古董市场,家里终于清净下来。
我收拾好保温桶,准备去医院陪奶奶做康复训练,刚走到玄关,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张妈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竟是苏建国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脸上带着惯有的算计,进门就四处打量,嘴里啧啧有声:“不愧是陆家,这房子真气派。晚晚,你嫁过来可是享大福了。”
我皱了皱眉,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自打婚礼过后,苏家的人就没联系过我,现在突然找上门,肯定没好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 我语气平淡,没什么热络的意思。
他大喇喇地往客厅沙发上一坐,端起张妈递来的茶喝了一口,开门见山:“我来当然是有事找你。你现在是陆太太了,可不能忘了娘家。城东那个滨江商业综合体项目,是陆氏牵头开发的,你跟沉渊说一声,把其中两栋写字楼的分包工程给苏家公司做。”
果然是来捞好处的。
我放下保温桶,语气平静地拒绝:“我做不了主。陆氏的项目有正规的招标流程,我不会插手公司的事,也没权利插手。”
“你怎么会做不了主?” 苏建国立刻拔高了声音,一脸不满,“你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,吹吹枕边风不就成了?我生你养你到这么大,现在你嫁入豪门了,就想翻脸不认人?苏家要是倒了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“养我?”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自嘲,“我从小到大是奶奶捡破烂、摆地摊养大的,苏家没给过我一口饭、一分钱。接我回去第三天,你们就逼着我替嫁,我没拒绝,已经仁至义尽了。公司的事,我帮不了,也不会帮。”
“你这个白眼狼!” 苏建国猛地一拍茶几,茶杯都震得晃了晃,“要不是我们给你这个机会,你能嫁进陆家?你奶奶的手术费能有着落?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了?我告诉你,这事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!不然我就去陆老夫人面前说道说道,让她看看她孙媳妇是个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!”
他竟然拿老夫人来要挟我。
我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,脸色冷了下来:“你想去说就去。大不了把替嫁的事一起捅出来,让所有人都知道,苏家为了钱,把亲生女儿推出去替嫁。到时候苏家丢了脸,陆氏追究起来,你觉得你的公司还能保得住?”
“你敢威胁我?!” 苏建国气得脸都红了,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是威胁,是实话。” 我站起身,语气没有半分退让,
“工程的事想都别想。以后没什么事,你也少来别墅,免得沉渊看见了不高兴。”
“好、好得很!” 苏建国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门口,“我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!等陆沉渊新鲜劲过了,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!”
他说着就气冲冲地往门口走,刚拉开门,就和外面的人撞了个正着。
陆沉渊回来了。
他刚从公司回来,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脸色本就偏冷,看见苏建国怒气冲冲的样子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刚才我们争执的声音不小,他站在门口,想必已经听了不少。
苏建国看见他,脸色瞬间变了,刚才的怒气一扫而空,立刻换上讨好的笑:“沉渊回来了?我就是来看看晚晚,跟她聊两句家常,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陆沉渊没理他,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,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冷意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嘲讽。
他显然是听到了我那句 “把替嫁的事捅出来”,也听到了工程分包的事。在他听来,大概就是我拿替嫁当筹码,一边拿捏苏家,一边借着娘家的由头,想从他这里捞取更多好处。
苏建国灰溜溜地走了,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空气瞬间凝固下来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陆沉渊缓步走进来,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:“苏晚,我倒是小看你了。”
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,心里很平静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 他冷笑一声,往前走了两步,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前脚在奶奶面前装得温顺懂事,后脚就忙着给娘家铺路。拿替嫁的事拿捏苏家,再借着苏家的由头逼我让步,欲擒故纵玩得很熟练啊。”
他果然是这么想的。
我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,但很快就压了下去。
本来就是一场交易,他怎么看我,其实没那么重要。解释多了,反倒像欲盖弥彰。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 我收回目光,弯腰拿起地上的保温桶,“我没打算让你给苏家项目,也没那个心思。刚才的话,只是让他别再来烦我而已。”
“是吗?” 他显然不信,语气里的嘲讽更重,“五十万就能让你签契约嫁进来,现在胃口大了,想要整个项目?苏晚,做人别太贪心。契约里写得很清楚,你只需要扮演好陆太太,不该碰的东西,别伸手。”
他的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心上,不深,却足够让人不舒服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桶,抬眼看向他,眼神清亮,没有半分躲闪:“我从来没伸手要过什么。五百万的酬劳我拿得心安理得,除此之外,陆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稀罕。信不信由你。”
说完,我没再看他的表情,提着保温桶径直往外走。
路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很烫,力道很大,攥得我手腕生疼。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 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寒意,“别让我发现你耍什么花样。否则,你不仅拿不到剩下的钱,还会付出代价。”
我用力挣开他的手,没说话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六月的阳光很烈,晒在皮肤上却没什么暖意。
我站在别墅门口,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,轻轻叹了口气。
果然,偏见这种东西,一旦种下了,就很难轻易消除。
前几天雷雨夜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,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,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彻底打碎了。
我打车去了医院,奶奶正在病房里慢慢走路康复,看见我来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。
陪着奶奶说话的时候,我脑子里却反复浮现着陆沉渊刚才嘲讽的眼神。
其实,我本该习惯的。
从签契约那天起,我就该知道,在他眼里,我永远都是那个为了钱嫁进来的拜金女。
只是心里,还是会有一点点不舒服。
晚上回别墅的时候,老夫人已经回来了,拉着我看她买回来的玉镯子,兴致很高。
陆沉渊坐在旁边,全程没看我一眼,周身的寒气比平时更重。
吃完饭我就回了房间,他依旧在书房忙到很晚。
夜里躺在床上,我们中间依旧隔着很远的距离,背对着背,谁也没说话。
我知道,经过今天这件事,他对我的偏见,又深了一层。
没关系的。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其实这样也好,反正只有一年。
熬过去,就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