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雨势渐渐歇了,风也柔和下来,木屋里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。
我靠在陆沉渊肩上睡得并不沉,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他全程都没怎么挪动,肩膀始终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彻底醒了过来。
意识到自己靠了他一整夜,我瞬间坐直身体,脸颊有点发烫:“抱歉,昨晚睡着了。”
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,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别扭地别过脸:“没事。反正也睡不着。”
晨光透过木板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火堆已经快燃尽了,只剩零星的火星。
我们俩并排坐在窄小的木板床上,隔着一拳的距离,气氛不像昨夜那样紧绷,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松弛。
“你以前…… 经常过这种日子?” 沉默了半晌,他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干草上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住破房子,生火取暖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淡淡笑了笑:“差不多吧。以前跟奶奶住老城区的平房,一下雨就漏雨,经常要半夜起来接水。冬天没暖气,就靠煤球炉取暖,比这冷多了。”
我说起小时候的事,语气很平静,没有卖惨,也没有抱怨。
奶奶靠捡废品、摆早点摊把我拉扯大,日子虽然清苦,却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。
她总说女孩子要读书,要有本事,以后才能自己站稳脚跟。
所以我拼了命地学,考上最好的建筑系,课余时间接私活赚学费,没要过苏家一分钱。
“奶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。” 我看着微弱的火光,轻声说,“只要她好好的,吃点苦不算什么。”
陆沉渊安静地听着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冷硬了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低声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我爸妈在我八岁那年车祸走了。也是我奶奶把我带大的。”
我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。
他很少提自己的私事,外界只知道他少年掌权、手段狠厉,没人知道他也是从小没了父母的孩子。
“那时候陆家内斗厉害,我奶奶顶着压力把我送出国读书。” 他垂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,“十六岁回来进公司,一边读书一边跟着老员工学,被人下过绊,也吃过亏。熬了快十年,才把陆氏握稳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我能想象出其中的艰难。
一个没了父母的少年,在虎狼环伺的豪门里站稳脚跟,哪里会容易。
原来我们都是靠自己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人。
这一刻,我忽然觉得,他和我之间,好像也没那么远。
“没想到陆总也有不容易的时候。” 我随口说了一句。
他嗤笑一声,又恢复了惯有的傲娇:“没什么不容易的。想要什么,自己拿就是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可我能感觉到,横在我们之间那层冰冷的隔阂,在这个雨后的清晨,悄悄消融了几分。
没过多久,林舟带着救援的人找了过来。
车子拖去修了,换了辆越野车送我们去温泉山庄。
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,雨过天晴,山间空气格外清新,漫山的绿植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我们各自回房洗漱换了衣服,约好去山庄的自助餐厅吃午饭。
刚走进餐厅,就听见有人惊喜地叫了我的名字。
“苏晚?真的是你!”
我循声看去,不远处的餐桌旁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浅灰色休闲装,身形挺拔,眉眼温润,正笑着朝我招手。
是顾言泽,我的大学学长,也是业内顶尖的言泽建筑事务所创始人。
“学长?你怎么在这里?” 我也有些意外,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过来谈个项目,顺便歇两天。” 顾言泽笑着打量我,眼神温和,“好久没见了,上次行业峰会之后就没碰着。你最近在忙什么?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旧城改造项目,我还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一说起专业话题,我也来了兴致。
我们俩站在餐桌旁,从旧城改造的空间利用聊到新型环保材料的应用,又聊到下个月的国际设计大赛,一来一回,默契十足,连旁边的人都插不上话。
聊到兴头上,顾言泽随手拿起餐巾纸,画了个简易的设计草图给我看:“你看这个中庭的动线,我总觉得有点别扭,你帮我看看问题出在哪?”
我凑过去看了两眼,指尖点在图纸上:“这里,把扶梯往西移两米,和主入口的轴线对齐,动线就顺了。还有二层的连廊,可以做成半开放式,既能增加采光,又能分流。”
“对啊!我怎么没想到!” 顾言泽眼睛一亮,拍了下额头,“还是你厉害,一句话就点透了。”
我们俩相谈甚欢,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越来越低的气压。直到一道冰冷的声音插进来:“饭不吃了?”
我回头,才看见陆沉渊站在我身后,脸色黑得像锅底,眉头紧紧皱着,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明显的不悦。
他周身寒气逼人,连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。
我这才想起他还在旁边,有点尴尬地介绍:“沉渊,这是我大学学长,顾言泽,开建筑事务所的。学长,这是我先生,陆沉渊。”
顾言泽礼貌地伸出手:“陆总,久仰大名。”
陆沉渊淡淡瞥了他一眼,没伸手,只是不冷不热地 “嗯” 了一声,态度疏离又傲慢。
顾言泽也不介意,收回手笑了笑,又转头对我说:“刚好我下午没事,山庄后面有片新修的日式园林,设计得很有意思,要不要一起去逛逛?正好跟你再聊聊那个项目。”
我刚想答应,手腕忽然一紧。
陆沉渊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他看着顾言泽,语气冷硬:“她没空。下午我们还有事。”
我诧异地抬头看他。
我们明明没安排任何事,老夫人就是让我们来度假散心的。
可他眼神沉沉的,明显带着火气,我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反驳,只能对着顾言泽歉意地笑了笑:“学长,不好意思,下次吧。回头我们微信聊。”
“好。” 顾言泽善解人意地点头,递了张名片给我,“这是我新的联系方式,有空随时找我。”
我接过名片收好,目送他离开。
刚转身,陆沉渊就松开了我的手,转身往餐区走,背影绷得紧紧的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我跟在他后面,有点莫名其妙。好好的,他又闹什么脾气?
吃饭的时候他全程冷着脸,一言不发,拿着刀叉的手都带着股劲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我低头安静地喝汤,心里有点好笑。
不就是跟学长聊了几句专业吗?至于脸黑成这样?
他该不会是…… 吃醋了吧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我掐灭了。
怎么可能。我们只是契约夫妻,他心里说不定还惦记着那位传闻中的白月光,怎么可能吃我的醋。
大概就是单纯看不顺眼,觉得我在外人面前丢了他的脸吧。
我这么想着,低头喝了一口汤,没再说话。
只是没看见,对面的陆沉渊放下刀叉,看向窗外,烦躁地扯了扯领带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。
看见她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聊得眉眼舒展,看见那个叫顾言泽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欣赏与温柔,他心里就莫名堵得慌,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,闷得难受。
这种陌生的情绪,让他很不爽。
非常不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