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出差

作者:槿燊|发布时间:2026-07-21 01:42|字数:9997

十月了,这年的雨季特别长,整个上海都涌入在一片迷蒙萧索之中了。深秋的风,伫立之久,早有瑟缩之感。柏文回到了家,他徐徐地把车停进去,那阔别在外留洋的宇文总算是回来探亲了。

客厅,那一片金光璀璨的景象,家里的壁灯、吊灯全部开着,交错放射出一条条明亮的光线,如同白昼。室外,被雨色掩映住了朦胧的月光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敲碎在屋檐上。雨渐渐地小了、细了,慢慢地停止了。桌上早已布满了美味佳肴,柏文站在门口,伫立着……宇文那亲切且久违的声音,和一阵暖意融融的嬉笑声渗入他的耳畔。一家人都兴高采烈地等待着柏文下班,那丫鬟翠红见到柏文,一路奔走,发现他的鞋面上框满了泥水,随后急忙拿了一双鞋替换,以免弄脏了地毯。

“宇文。”柏文激动叫道。

“二哥。”他欢喜回应,俩人面面相觑。

柏文审视着这一张干净稚气的脸庞,宇文身穿着中山学生装,蓬松斜逸的头发,黑黝黝的眼睛前架着一框白色的圆形眼镜。三年了,三年了没有见到他这位弟弟了。此刻柏文心里犹如炙热滚动的浪潮重重地抨击了脏腑,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宇文,眼光是热烈的。他猛地发现,眼前的宇文,好像个头也长高了些,里里外外都渗透着一种浓浓的书卷气,知识的熏陶,让他蜕变了。难能可贵的是吸吮了欧洲国家的洋墨水,回到家里仍然一身传统庄重的中山装,眉眼衣着朴实无华,更使柏文感动,他没有忘本,真好。

“宇文,在英国念书怎么样?”

“环境悠然,书香醇厚,特别适合读书。”

彭太太欣喜催促着柏文坐下来,全家其乐融融地吃着团圆饭,这时彭老爷语重心长地冲着宇文说道:

“送你出国深造,让你好好学习西方的先进文化和科学技术,以后回来帮着爸爸好好管理这片茶园市场。”

宇文听此一怔,一头雾水,他咀嚼了口中的饭食,一本正经地说:“爸,我从来就没有想过继承家业,我出国留洋学的是生命科技医学,将来是要造福全人类的。跟这祖传家业八竿子打不着,我也想能像二哥一样,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工作。”

“继承家业有什么不好,你看你大哥不是在帮爸爸共同打理茶园吗?”彭老爷道。

“爸,茶园有大哥的帮忙就行了,人各有志呀,我跟二哥对这茶园是一点兴趣也没有。”

彭太太的眼光迅速投射到柏文的身上,郑重其事地道:“今天你崔伯母问我了,你和韵涵的事什么时候办啊?”

柏文眉头一皱,道:“妈,我和韵涵是清清白白的,我又不喜欢她,我跟她是根本没可能的,以后别再提这种事情了。”

“好了,好了,我就知道你没那个意思,我也看得出来,是那个韵涵一厢情愿罢了。其实,韵涵那丫头也挺好的,人也漂亮,家境也不错,改日我跟你崔伯母再商量商量嘛。”

“商量什么?她只要不跟她母亲打我的主意就谢天谢地了。”柏文接口。

柏文为此心思恍恍惚惚,好好的兴致被这不快的事给破坏了。

难得有如此好的天气,一潇细雨后,一波秋阳从云雾里透出,霎时晴空朗朗。工厂外,一层又一层堆积的碧枝红叶,飒飒的秋风拂掠而过,在风中肆意地飞舞着。阳光罩住了这一片秋季的景象,画眉鸟在屋檐上浅吟低唱,树梢上有不知名的虫声啾啾。

清晨,办公室里,柏文见今天的羽裳如此安静,这些日子以来她有些异于往常,有些漠然,有些冷冰。这不是柏文他自己常期望所谓应有的工作氛围吗?可是,这么长时间就连工作也没有丝毫的交接,坐下来就是满满沉寂的一天,没有言语、没有互动、没有活力。骄阳暖意,可这室内冷冰冰的。此刻,柏文忽感有些苍凉落寞起来,其实,在羽裳的身上有那么一丝感觉牵动着他的心绪,他想看到她,他很想和她说话。可是之前他那样墨守成规,先礼后兵,却最后又得他自己亲手打破这项僵局。柏文实在忍不住了,默默地开口了:“金小姐。”

羽裳扭过头来,那表情是迷惘的、轻灵如梦的。

他嗫嗫嚅嚅地道:“哦——我只是想说那一日你的诗作得真棒!”

羽裳浅浅笑了笑,道:“你和梓君都不错啊。”

“可是,我觉得你更好呀。”他的声音是低沉而婉约的。

“哪里哪里。”她自谦道。

“金小姐,你把你作的那首诗写出来好吗?我很喜欢。”他的声音细致温柔。

此刻羽裳心里掠过一阵激荡,如今却是被这位骨高气傲的公子哥所赏识,真是不容易,她顿时心里有一种微妙的胜利感。她无从拒绝这个正在和她低眉敛目交谈的彭柏文,她的嘴角浮上了近乎喜悦的微笑,道:“好的,我回家写好明天带来。”说完又接口:“哎呀,这不是有笔吗?刚才我脑子里想到是行楷书法,我现在写给你。”

“好的。”他对着羽裳微微笑着,话音刚落,一阵急切的推门而入声,划破了此刻的宁静。

“柏文哥!”

羽裳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孩,她烫着大卷发,一脸浓厚的粉扑,水红色的胭脂布满颧颊。那水蛇腰裹着一套粉红蕾丝绸质长洋装,戴着一顶同色礼帽,看起来颇为时尚华丽。她那一双秋水盈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柏文,仿佛不敢挪开视线,这个叫崔韵涵的女孩,是这家工厂的资料员,父亲是南京路做翡翠生意的,哥哥瑾枫在洋行做事。

柏文看见她顿感烦恼重重,轻描淡写地问:“你有事儿吗?”

韵涵见羽裳穿着一件紫色薄纱洋装,冰肌玉骨,面颊澄净,看起来清新如朝露。此刻她的心里仿佛是受到一阵威胁,醋意泛滥,她盯着她,迟迟不肯开口。羽裳见她眼神游移不定,似乎察觉出了她的心思,因考虑到韵涵的不便,就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。柏文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,回过头来,无奈地望着韵涵,祈恕似地说:“好了大小姐,您究竟什么事?现在可以说了吧。”

“其实——真的也没什么公事。”韵涵支吾低着头。

“没公事,你闯进我办公室干嘛?”柏文凌厉地说。

“我做完了我的工作,一时路过,一想到你在里面,才激动得破门而入的。”

她羞怯又迟疑地接口:“柏文,我和你……”

柏文心绪一怔,她终于要把她自己的心里话说出口了!在一起?结婚?他真的无法给眼前这个女人满意的答复,他的脸上浮起一阵漠然、僵冷的神情。

“这三年来,我对你的心意你都知道,你为什么就从来不向我表示些什么呢?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我哪里做得不够好,我改还不行吗?”她谦卑地说。

“韵涵你不用改,你很好,你从小养尊处优,难免有些任性。这件事情,你看你找个时间带上你妈妈到彭家,咱们好好商量一下,我们之间是该好好畅谈一下,解除这个误会。”

“解除什么误会?我们两个在你妈妈和我妈妈眼里明明就是公认的一对,她们都认为我们两个以后一定会结婚,难道不是这样吗?”

“当然不是!三年来你总有意无意地纠缠我,就像现在,你也是不分场合地纠缠我。你从来都不在乎我心里是怎么想的?韵涵,我只拿你当朋友,顶多也只能把你当妹妹,我对你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。我希望你能矜持些,再者比我优秀的男人很多,你不能总在一棵树上吊死吧。这三年来,我一直回避你的感情,你心里应该清楚我对你没一点感觉。我请你尊重我,也尊重你自己,如果,你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,以后就别再说这些话。”

“那——你为什么不喜欢我?要怎么样做才能成为你喜欢的样子呢?还是——你有喜欢的人?你告诉我!你告诉我!”她一迭连声地喊着。

韵涵的话触动了柏文,难道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?有喜欢的人了吗?不!即便不是这样,他也不会接受韵涵。一滚愤懑又窜上了柏文的心头,他最不喜欢别人逼问他什么,也更懒得回答她这些无聊的问题,对他而言根本毫无意义。

“你出去!这些问题留到彭公馆去说。”柏文的语气淡漠得像深谷卷来的寒风。

韵涵纹丝不动,倔强地出唇了两个字:“我不。”

柏文激怒,提高了嗓门:“我最讨厌在办公事的地方讨论私事,你给我出去,我还要工作我叫你出去你听到没有?”

此时,韵涵隐忍了半刻的泪眼,终于扑簌滚落了,她掩面夺门而去。羽裳在楼下的草地上徘徊着,看见韵涵泪眼盈盈地跑了出来,随后她回到了办公室,敲着门。柏文应道:“进来。”他低沉而萧索的声音。

羽裳只见彭柏文坐在桌前,用手撑着下巴,他阖上双眼,那脸上肌肉的神情是僵硬的、是酸楚的。

“彭主管,那是你女朋友吗?”

“不是。”他冷冷地说。

“哦,她好像哭了,你们起了争执吗?还是你说了一些令她难过的话?”

柏文即刻站起身来,疾言厉色道:“这是我的私事,是你该问的吗?我是你的领导,是你的同事,不是你的什么三朋四友,你想聊天回家聊!”骤然犹如火山喷发的岩浆,滚滚灼伤了羽裳,这次是深深地刺激了她,她也狠狠地回击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。

“你——你真是个神经病,从今以后,你再也不要问我什么,也不要让我给你写诗,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!”

周末,公园河边的溪水潺潺地流着,骄阳似火,娇柔鲜艳的花朵香味浓而馥郁,在阳光下绚烂地绽放着,每一样都熏人欲醉。羽裳与梓君携手观赏着满园的秋色,她一脸的笑意,自上次诗社一别后,梓君便对那个俊眉朗目的男人念念不忘。比较幸运的是,他并不像一朵浮云飘絮在广袤无垠的天边,不是那般虚无缥缈的,恰恰却是在她好朋友的跟前,她的心情激荡着,终于向羽裳开口了。

“那天和我们一起作诗的那位彭先生是你的同事,他——结婚了没有?”梓君略带娇涩地问。

彭柏文!听到这三个字,羽裳心里掠过一阵尖锐的痛楚,她厌恶这三个字,更厌恶这个人。此时,她双眉紧蹙,整个脑子里翻天覆地都是彭柏文那阴晴不定的样子,她来不及回答梓君的话语。

“怎么了羽裳?”

“不要提他,他是个怪物,他就像个定时炸弹,随时可以爆发的。”她轻描淡写的语调,可脸上完全是静止的表情。

“我才不相信呢,据我感觉,他应该是一个心思细腻的男人。”

“你别提他,扫兴!以后谁要是嫁给了他做太太,谁就有苦果子吃。”羽裳一脸乌云密布。

梓君噗呲笑了笑,道:“这么说,他还没有结婚咯?”

“怎么了?难不成你喜欢他?”

“对,我喜欢他。”

羽裳一怔,一对惊诧的眸子盯着她,郑重其事地说:“喂,你只见过他一次,对他又不了解,就一口喜欢的,你也太轻浮了吧?”

“不,羽裳,我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,我想我可能是动心了,这种感觉犹如排山倒海的热浪已经紧紧包裹住了我。羽裳,你能不能帮我带封信给他?我想向他表达我内心最真实的感受。”

“梓君你能不能矜持些?”

“亏你还是大学生呢,现在是国民政府时期了,婚姻自由,恋爱自由,幸福都是靠自己争取的不是吗?留在家里等来的也只能是媒妁之言,哪里会等来有爱情的婚姻?无论如何,我都想努力一下。”她坦然地说。

羽裳凝望着眼前这张真挚的脸庞,梓君眼底流露出丝丝的爱意与渴求,真是少女怀春,看来她真的对那个彭柏文一见钟情了。羽裳开始为她痉挛了起来,爱上彭柏文,是件艰苦而虐心的事情。可是梓君的态度这么诚恳,眼神里那一簇簇热烈的火焰,那般深情与坚定。她实在是不忍心不照她的话去做,可是她又怕彭柏文那种反复无常的性格最终会伤害到梓君,她的心里好矛盾,不管怎样,先按照梓君的意思去做吧。彭柏文跟她个人总是会不定时地发脾气,并不代表他对所有人皆是如此。她深深地吸了口气,决定鼓起勇气把梓君的书信交于柏文,只有委屈一下她自己,顶着再次被挨骂的风险,也要帮好姐妹圆满这个小小的托付。

工作日午饭后,羽裳一个人静静地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。秋风拂掠,室内的栀子花香越发显得清雅,一阵芳韵弥漫着整间办公室。伴随着蚀骨的柔香,她从梦境中渐渐苏醒过来,忽然,她即刻觉得全身有些刺骨的颤冷,她睡眼朦胧,半阖着眼,另一只眼慵慵懒懒地张开着,她双手环臂,想抹去这突如其来的冷颤。在一片意识模糊之际,只觉得她自己身上骤然被披上了一件厚实柔软的大衣。此刻,觉得好暖和,她的意识再度模糊了,又沉陷在了一个没有纷纷扰扰舒适的梦境里。睡意终止后,羽裳微微睁开眼睛,看到她自己身上的的确确被披上了一件黑色羊毛大衣。羽裳困惑地盯着邻坐办公桌上的柏文,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写报告,这是她第一次深深地望见他聚精会神认真工作的样子,他挺立的坐姿,全神贯注的眸子……他缓缓地走过来,呓语似地说:

“金小姐,你醒了。”

羽裳没有说话,只是怔怔地望着他。

“金小姐,对不起,我向你道歉。”他的声音好低柔好温和。

羽裳眉峰轻蹙,睁着一对水雾蒙蒙的眼睛,眩惑地看着他。道歉?他会道歉?这两个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来?

他诚挚地说:“对不起,金小姐,我为那天崔韵涵小姐的事情向你道歉。我不该转移注意力,拿你当出气筒。那天我冲你,的确也是事出有因的。前段日子我很烦恼,你可能不知道,那个叫崔韵涵的女孩她喜欢我,我妈和她妈是好朋友,前段时间还在商量我们的婚事呢。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,我受不了父母包办的婚姻,我觉得很无辜,竟然会卷入这场封建残余的风暴。这一切的一切,只不过是她们一厢情愿罢了。我的心里很烦躁、很忐忑,所以你那天刨根问底关于她的事之后,我真的是一股怒火一触即发了。对不起,我为我做的错事,真诚地向你致歉。还有,我之前说过的‘公私分明’,现在‘废除’了。以后不论你在这个办公室说什么,我都接受,不会再反驳你了,也不会对你说重一个字。”

羽裳蓦然震动了,他像一个孩子,在求恕、在祈求。为什么?为什么他要向她个人解释这么多?很难想象面前这个温文儒雅、低眉敛目他,会跟当日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是同一个人。不,他就是这样,反复无常的,上一秒温煦和气,下一秒又蓄势待发了,这样的状况,不知道重演了几次。可是今天这种热烈且真挚的眼光,这种虔诚的低语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。她低声喃喃地说:“没关系,我早不生气了。”

羽裳凝视着披在身上的大衣,抬起头来,嗫嗫嚅嚅且眩惑地问:“是——是你的?”

“刚才风大,看你觉得冷,索性就给你披上了。”他说。

羽裳的心里掠过一阵激荡,她抿着嘴地笑着,喃喃地说:“谢谢你。”

柏文笑了笑,没有说话,他的视线望向了羽裳的办公桌,沉寂了几秒,又接口:“那天我冲你发泄了之后,你说再也不跟我说话了,也不会给我写诗了……”

羽裳嘴角浮起一阵隐约的笑意,即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笺纸递给了柏文,其实,羽裳在他冲她怒火的那天,她仍旧默默地写好了。事后,她的确很气愤,不想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,也就把它写好后放置抽屉了。柏文看见纸上一排排蓝色钢笔字,整齐有序、笔走龙蛇。这是他盼了多久的“秋韵”啊!他不禁脱口念出:

“露苔流涎藤枝蔓,庭楼瑟影花满园。

畔叶浮红萧萧木,浅水斑霞碧空连。

缤纷盈落江南岸,湛湛果腹无尽言。

冬伏秋罹何日还?来旭朝映冉暮间。”

此时羽裳猛地想起梓君的托付,立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封,双手奉上,婉转低喃地说:“这是我好朋友梓君给你的信。”

柏文颤动了一阵,双眉紧蹙,他静静地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,也没有接手,只是怔怔地望着羽裳。她见他一副茫然空洞的神情,轻轻解释道:“梓君,就是那个在圣约翰大学与我们一起作诗的那位程小姐。”

“她写信给我干嘛?”他的声音颇有几分冷峻。

羽裳沉寂了几秒,微微说道: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
柏文缓缓地接过信封,他的心里已然有了数,又慢慢地走向了他自己的办公桌,随后直接将这封信放进了抽屉里,却将羽裳这张布满秋韵的信笺纸夹进了桌上的书本里,接着他又拿起笔来,一心一意地写报告了。

“彭主管,你——”

“有空再看,先工作吧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。

又过了几日,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,忽然柏文开门而入,他急促地说道:“金小姐,刚刚会议指出,马上派我们材料部的职员明天动身去杭州出差学习。”

“杭州?出差?”羽裳一时怔住了。

“是的,你赶紧回家收拾衣物吧,这一走要一个礼拜呢。”

羽裳那对眼眸里盛放着忐忑与不安,她抖索着问:“没有——女同事吗?”

“还真不巧,就你一个。”

羽裳心里掠过了一片震颤,长这么大以来,出过最远的门也就是北平,那里好在是寄宿学校,况且全是女同学。可如今迈入工作岗位,只身一个女流之辈随着男同事下杭州。这晚上,风凄月冷,远在异乡,一个人恐怕也胆怯得难以入眠。她心里瞬时涌上了那份恻然的情绪,脸上浮起一阵萧索和迟疑。洁白的脸颊微微漾着红晕,她难以掩映着心里的焦虑与不安,她的思绪飘飞在一个遥遥远远、迷迷茫茫的的境界里。

忽然一阵炙热明亮的声音渗入她的耳畔:“别害怕,有我在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我会保护好你的,这是我的责任,也是我的义务。”

柏文的眼光热烈而温煦,坚定而富有正义感。顷刻之间,羽裳的心间泛起了一圈又圈彩色的涟漪,那样绚丽柔情,刹那间,心头奔窜上了一股蚀骨的温暖。

十一月了,晚秋的上海,寒气袭人,母亲徐氏一再叮嘱着羽裳,到了杭州一定得多加小心,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,徐氏想到只有她一个女孩子,夜里住宿更成了问题,心里更是担惊受怕。她装置了几件羊毛枣红披风外套,并细细嘱咐羽裳,千万千万别着凉了。离家一个礼拜,要给家里写信,哪怕只是短短的一个礼拜,都必须写信回来报平安。今日的状况,羽裳仿佛想到了几年前考进北平女子师范的时候,她母亲也是这么千叮咛万嘱咐的,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。徐氏的话,羽裳是深深地记住心里了。她深知,她母亲已经“失去”了云裳,她是她“唯一”的孩子了,所以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差错。

第二天,上海的天气是阴沉欲滴的,灰雾朦胧的一片。羽裳谢绝了徐氏为她送行,上海南火车站早已经是络绎不绝,潮来熙攘的旅客静静地等待火车的到来。今日的羽裳,她身穿一件紫色的羊毛衫外套,下面系着点花百褶裙。她手拎着一只皮箱,忽然听到一阵发自天际的轰鸣,那辆火车已向站台速速地行驶过来,一阵飞弛而过的旋风,吹起了羽裳的裙子下摆,拂起了她的长发,空气里滞留着醉人的幽香。

火车停稳了,乘客们杂乱无章地纷纷上着车。柏文一把拉住羽裳的手,她心里猛地触动了,柏文低语道:“把东西给我,我帮你拎。”

在一片人潮拥挤中,柏文将羽裳靠在了自己的前面,她蹑手蹑脚地上了车。柏文倚坐在她旁边,随着火车缓缓驶动,她望向上海熟悉的一切,正在一步一遥地模糊、远去……适才上火车的时候,柏文那宽大而柔和的手心紧紧地与她的手交碰,这是第一次,在无意中与他肌肤碰撞,她不愿直视他,视线一直放在窗口以外。

杭州的天是晴朗而明丽的,他们被安排到临近西湖的一家旅店里,柏文将羽裳的行李帮她放置在了房间里。四位男同事,两个人挤一间,柏文选择了住在羽裳侧边的房间,总是隔壁,如果有什么动静或不测,他总好第一时间出面,负责保证羽裳的安全。第二天清晨,大伙前往杭州某工厂的会议室,那是一间熟褐色的装置,两扇落地门窗,颇有上海石库门的味道。每一个座位上,都斟满了“西湖龙井”,茶香袅袅萦绕着会议室。几个同事分别礼性地坐下,那杭州某厂长坐在主位置上,大方热情地说:

“欢迎从上海工厂来学习的同志们!”说完,一阵阵掌声扑入耳畔。他又接口:“我们做服装的都知道,服装由服装面料、辅料、包装材料等原料组成。其中,棉、麻、丝、毛、化纤织品是服装的面料。里料、衬料、填料、线、织唛、钮扣是服装的辅料。胶袋、包装纸、胶纸胶夹、包装带等是服装包装的材料。杭州有“丝绸之府”之称,旧时清河坊鳞次栉比的绸庄更见证了丝绸经济的繁荣。它的作用有着穿着舒适,与人体有极好的生物相容性,加之表面光滑,其对人体的摩擦刺激系数在各类纤维中是最低的。吸音、吸尘、阻燃,抗太阳光。丝绸分为绢、纱、绮、绫、罗、锦、缎等。丝绸轻薄、华丽、高雅,适合做时装和礼服,也适合做内衣贴身穿着,是一种保健性的天然纤维……”

羽裳与柏文全神贯注听着又细细地做好笔记,就连窗外的一只百灵鸟飞上树梢,吟出清脆悦耳的叫声,她也不屑一顾。下午,落日将沉,彩霞满天,柏文与羽裳一起来到了西湖边,羽裳仰视着绚美夺目的天空,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杭州天际的美丽。

她低语细喃:“上海离杭州如此之近,可是却从没来过。”

“我是来过好多次了,杭州本地人都说晴湖不如雨湖,雨湖不如月湖,月湖不如雪湖。秋季的西湖,感觉有些落寞凄怅了,我个人觉得还是春天的杭州最美。”柏文道。

晚秋的寒意随着暮色逐渐加重,一阵秋风,洒落下来枫红的黄叶,两岸的秋柳拂掠着发丝,在风中颤颤飞逸。羽裳蓦然打了个寒噤,她双手环臂。

“冷吗?金小姐。”他下意识地问。

她摇摇头。

“你看你穿着如此单薄,怎么能不冷呢?”说完,他便将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,披在了羽裳的身上。

“不要,这样你会冷的。”她急忙推辞道。

柏文大衣里单穿着一件白衣衬衫,他呓语地说道:“没事,我是男人,不比你们女孩子家身子单薄,倒是你别着凉了才好。”

羽裳抬起头凝视着他,眼神里汪聚着感动和热情。天哪!他到底是个怎样的性格?难道?他真如梓君所说,是一个很好的人?羽裳的心里掠过一阵欣喜,她惊喜、她感动。随后,柏文带着羽裳踏上了那一叶扁舟,环游着这一片水色潋滟、一碧万顷的西湖。她如痴如醉地叹道:“好美啊!果然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。”她又接口:

“回望还迷堤柳绿,

到来才辩谢梅红。

不殊图画倪黄镜,

真是楼台烟雨中!”

“可惜现在是晚秋,如果是秋水长天共一色也许恰到好处吧。乾隆皇帝在作这首诗的时候,第一次下江南,正赶上春天的杭州,果然是风景迥异,尽收眼底!”

柏文浅笑,他望着眼前这个诗兴盛放的女孩,幽幽地接口:

“花开红树乱莺蹄,

草长平湖白鹭飞。

风日清和人意好,

夕阳箫鼓几船归。”

“好好好,正是现在的写照。”羽裳夸口。

“还有最重要的一句:

欲把西湖比西子,

淡妆浓抹总相宜。”柏文低低地、轻轻地说,眼神里蓄满了蜜意。

羽裳微微笑道:“西湖真的可以跟西施所媲美吗?”

“那当然,我认为西湖不止可以只跟西施所媲美……”他的声音是低柔的,是言犹未尽的。又接口:“西湖十景不是一天能走完的,等我们每次会议学习结束后,剩下的时间我都陪你一起赏析这个人间天堂。”

羽裳抬起脸,接触到他那对英气圆润的眼睛,透过白色圆形的镜片,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眼里盛满了宁静,注满了无限的柔情。一时之间,被这一对醉态可掬的眼眸深深地震动了。这种感觉是难以言表的,也是第一次使她产生了这种错愕的感觉。她内心几近是娇羞的,两朵微微的红晕忽然扑上了她的脸颊,唇边依旧保留着一个安然的微笑。不!他是定时炸弹!他忽冷忽热,他是怪物!不要被他的“柔情”所蒙蔽。她努力清晰自己的思维,不让自己掉落入彭柏文的“温柔陷阱”。为什么凝视着他那一对暖意融融的双眸会让她自己心底如此震慑?为什么会如此紧张无措?为什么?暮色又悄然地加重了,寒风伫立,越加幽冷了。一片灰暗蒙蒙的景象罩住了西湖美景,一只只白鸽点点拂掠,鸣鸣啾啾,又展翅飞跃而去。那白色的翅膀着沾染着西湖清茫茫的水汁,倏然间又如珍珠项链一般潺潺地跌进湖里。羽裳依稀感觉坐在她旁边的柏文在簌簌发抖,她低声迫切道:

“彭主管,你好冷了是不是?快穿上衣服吧。”她脱下那件大衣披还在了柏文身上。

“我——我没事,还是你披着吧,我是男人,没关系的。”他的的声音抖颤颤的,说完,一边脱下大衣欲披向羽裳。

“还说没事,我感觉你全身都冰冷的,快点披上,你要是着凉了,我就罪孽深重了。”羽裳一边说一边给柏文披好大衣,她又接口:

“我不冷了,你已经给我披了一个多钟头了,再坚持一会儿,马上就靠岸了。”

柏文潜意识地捧住了羽裳的双手,脱下大衣也就几分钟的时间,她的手即刻就变得冰凉冰凉的。羽裳没有退缩,她的双手一直停留在那张温暖且厚实的掌心里,被紧紧攥着……由于颤冷的关系,柏文看到眼前这个如此削弱女孩,他有种迫切想保护她的欲望。此时此刻,他没有时间去思考,索性一把将羽裳揽入怀里,用坚实温暖的双臂紧紧地圈住她,不让她受到寒风的侵蚀,这也是他给她取暖最好的办法。羽裳的世界顷刻之间瓦解了,她像一头温顺的小羊,任意着柏文的摆布,她的心跳愈加猛烈了。她无从反抗,她实在拧不过柏文那坚固的臂膀,只能这样静静地依偎在柏文的心间。在一片苍茫朦胧的西湖船只上,天地万物,仿佛静止,只听得柏文胸腔那炽热缠绵的锤击声……

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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